他看见了站在原地发抖的吴秋桂,还有她身后那个瘦弱的小女孩。他朝她们走过来,手里的菜刀还在往下淌血,滴在泥地上,一步一个血点子,漫不经心。
吴秋桂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一刻,她大约是知道的。知道来不及了,知道自己跑不掉,知道自己会被追上。
但她还是转过身,把赵思夏往车厢底下用力一推——她这辈子大约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力气,这一推把赵思夏整个人从地面上推出去,滚进车底,后脑勺磕在车轴上,嘴里灌了一嘴的泥。
然后她张开双臂,把车底板前原本不大的空间堵得严严实实。她像一面盾牌,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挡在赵思夏前面。
她其实从来不是什么胆子大的人,这一路能走这么远,全是靠着赵老三。
如今他没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和主心骨也一起没了。
流寇的菜刀落下来的时候,吴秋桂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赵思夏最后一眼,只是把车底板抓得紧紧的,身体被拨开的时候,她的指甲盖都翻在了底板的木缝里。
赵思夏在车底,只看见了垂下来的一只手,那是她娘的手,手上全是血。
那只手动了一下,像是在空中摸索着什么,然后就不动了。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
里正带着人把残余的流寇赶跑了,何氏跪在地上把气若游丝的吴秋桂拖到车板上,苗春芳撕了衣裳布去堵吴秋桂后颈的伤口。
康大夫瘸着腿跑过来,他儿媳给吴秋桂按住伤口,又号了脉,然后抬起头,冲里正轻轻地摇了摇头。
吴秋桂被埋在官道边的山坡上。
她的坟挨着钱婆子,两座新坟并排立在荒草里,坟前没有碑,只插了两根削尖的树枝。
赵思夏被领到坟前,队伍的人让她给这两座坟磕头,她也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