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等价的,多一毫子不给,多一分危险也没有。结果现在呢?
她看一眼窗外,外面是阳光灿烂,来收尸的清早才把地上的麻袋收走,里面装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看见了血。
她也不想知道。不能想。有时候76号用铁丝把不知道是谁的手指头捆在电杆上,活像那木头电杆长了手。有一天另一个女同事来上班,脸色煞白,说是在路上看见路灯下有人头。这位同事住公共租界,她想,幸好自己不住。
这时候说危险,晚了。她发电报的手艺太好了,来不及回头了。她学了半年就出师了,郁秉坚{6}说,要不是你本来有那份正职,我简直想要把你拉到我这里来。她虽然知道郁秉坚不存任何坏心,但也不喜欢这说法,不怎么喜欢他的夸赞,连带对这件事都没什么喜爱之处。是啊她发报快而准,密码往心里一背,明文往眼前一读,脑子里出来的就是密文,而且最可贵是,她发报没有“笔迹”,毫无特点可言,简直是标准的标准,像教科书一样。
因为这个,她在郁秉坚、在朱家骅、甚至在中统上海站,地位都很稳固。她在公董局的职位也稳固,别人都担心被辞掉,倒数计算时间以盘算最后底线就是“裴清璋被辞退的那一天”。这份稳固又倒过来促进了她的特工事业。多有趣、多可笑的循环,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挣钱,做特工是为了赚钱,做这么危险的事是为了赚钱。
但凡她再有一点钱也许都不至于此。可“一点”是多少呢?她从不知道。她管账之前,该还的债已经还完了,“钱货两讫”,父亲的尸也收了,人也埋了,丧事也办完了,两母女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她这才去读的书,一回学校就说换专业,要去读法语,辅修英语。原不是这么想的,原来觉得——
咔哒,她听见办公室外面走过的法国男子掏出打火机掀开盖子的清脆声响。纸烟。卷烟。隔壁的法国老头抽烟斗。没人抽大烟。新派的人应该不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