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姐气得要照那倔强的后脑瓜子抽一巴掌,身边的孙夫人拢了拢衣襟,轻声说,我去吧。面容柔婉,睫毛上的泪光摇摇欲坠。
黄小姐看她,一瞬间觉得这张面孔好陌生。她们当然见过许多次了,每一次相见让她内心的情感就像一锅成分复杂的化学试剂,在意识不到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化。就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苦涩被中和了,她绞尽脑汁想复原那一剂配方,却发现有一只无形强大的手在控制变量,环境啦温度啦时间啦,渐渐的,她嫉妒过的小学姐,厌恶过的向女士,恨得咬牙切齿撕心裂肺的孙夫人,哗啦啦被风吹乱成区区一行过往,她再怎么去找,总是迷失在那烟云浩渺、一浪接一浪拍打过来的人生长河里。
她看着孙夫人款款走进那间黑漆漆的屋子,走上台阶,推开门,关上门,咔哒,落锁。手里拽着的孙少爷浑身一僵,梗直了脖子抿紧了嘴,一块块肌肉青筋鼓得像河豚。黄小姐揣着满腔疑惑,掏出黄白打点克格勃,硬是拉他坐进了监控室。
然后她看见了,不仅仅是看见了,她还撑大了眼睛和嘴巴,简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孙夫人像见情人一样扑进了公公的怀抱,那个被小辈们视为偶像、视为小时候的梦中情人的孙老爷,传闻中被刀捅都不会流血流泪甚至肚子里流出来的黑水反能把刀尖儿都腐蚀掉的老奸巨猾孙先生,怜爱地在她耳边一直说着什么,他吻她的发顶,吻她的脸,吻她的唇,仿佛抱着的不是他的儿媳妇,而是偷情偷出了真心的二媳妇。
黄小姐长久以来的不明白在看到那两人亲得死去活来的场面时一扫而空,但随即生出的是更难以言喻的困惑。她想问的问题太太太太多了,多得能填平马里亚纳海沟,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她扭头去看孙少爷的表情,看他像只被挑中宰杀的年猪,被这里叁层外叁层的视线捆绑着,被迫仰天睁着一双流不出来泪的眼睛,被迫坦胸露腹、剖开他最难以启齿、最百肠愁结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