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俗成谓之宜,其尽宜乎?”谢攸望着场下士子,目光平和,“约定俗成亦有弊俗陋俗,俗成之弊,待众趋为壑,虽智莫矫矣,而今陋俗未成,犹未为晚。诸君皆读圣贤书,义理岂有不知?士秉笔如执刃,毫楮所向,万众景从,当惕然慎思,盖文章关生民死生也。”
他的声音很好听,侃侃而谈时更显文雅悦人,裴泠也不禁侧首看他一眼。
相较于梅闻淙适才咄咄逼人、恨不能将人当头浇透的发言,谢攸这番话应对得温和从容。有时讲道理,声音大未必就占理,如他这般用平缓如水的语调说出来,反而更有力量,更能震人发省,众士子显然是听进去了,神态都转得认真郑重。
“适观诸生,多州学士子,诸位尚且年少,未婚未嗣,待来日成家育女,自襁褓娇憨,抚养成人,及笄许字,惟愿其平安终老而已。然婿夭亡,女欲殉节明志,身为人父,诸君宁忍乎?彼时亦谓贞烈殉夫为善事耶?”谢攸略停片刻,垂首作一揖,“伏望诸君为贞女双亲垂以恻隐。”
言讫,场中一片静默。
裴泠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脸上。
初见时早觉赏心悦目,不过后来真相处下来,那股子迂腐书卷气就藏不住了,而她平生最不耐烦的,便是这般被纸堆腌入味了的酸儒。如此一来,对他那点因容貌而起的好感,也就消磨得所剩无几。但现下,在听完他这番发言后,确实有所改观,发现他这人其实既不腐也不酸,原来将君子风范喻作新竹是贴切的。她顿觉此刻连周遭空气也豁然开朗,便如雨后初霁,一下子变得清冽舒爽起来。
“老朽竟是不知,”梅闻淙轻蔑地哼道,“于学宪眼中节妇成非,如镇抚使之竞逐权柄者,反得无咎乎?倘若世间女子皆效仿,那谁来侍奉舅姑?谁来照料丈夫?谁来养育子女?到时家不成家,国不成国,四海亦尽矣。”
这下,场中就不是静默,而是一片死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