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了。工作台上摊了一桌子。四个牛皮纸本子。封面磨得起毛了。最上面那本右下角有个油渍印子。圆的。跟五毛钱硬币那么大。
那是八三年冬天。车间暖气坏了。我蹲在地上修阀门。桂兰给我送饭。汤洒了一本子上。
"你也不拿远点。"我当时说。
"哪知道你一伸手就碰着了。"桂兰蹲下来拿袖子擦。擦不掉。渗进纸里了。
四十年了。那印子还在。颜色比旁边深了一块。像个疤。
我翻开第一本。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全是尺寸标注、公差数据、齿轮模数。
翻到第十四页。一张黄色便签纸掉了出来。巴掌大。泛黄了。桂兰的字。
"老王别忘了吃药。降压的。别又放桌上假装看见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头停在便签上面。没拿起来。
铁疙瘩在旁边站着。"您怎么了。"
"没事。翻。"
翻到第三十七页。又一张。
"今天降温。你那条围巾我给你放柜子第二层了。别嫌丑。暖和就行。"
"丑"字旁边画了个小圈。桂兰改了。划掉"丑"。重写"不好看"。又划掉。最后还是"丑"。
"0731。你看这个字。"
"桂兰女士将'丑'字划掉改为'不好看',又划掉,最后写回'丑'。纠结了至少三次。"
"她纠结什么。"
"推测是在'真实'和'好听'之间犹豫。最后选了真实。"
"桂兰就是这个毛病。嘴上不说好听的。但做的事比谁都实在。"
"是的。桂兰女士的行为模式显示。她倾向于用具体行动代替情感表达。"
我继续翻。第六十二页。便签贴得歪歪的。胶带都黄了。
"体检报告我看了。血糖有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