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送一子赴白鹿洞书院游学。
一家老小皆安然无虞。
麾下兵卒未曾折损一人。
昔日于衡阳密谋之际,他进言的便是此等图谋。
依附张佶。
据守湘南数州,拥兵自重。
他所言非虚。他昔日所言确乎是明路。
然大哥未曾纳谏。
大哥言道:“保全弟兄性命方为要紧。”
大哥言道:“认贼作父总胜过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殍遍野。”
何敬洙彼时低头认了。
他暗忖,大哥亦有难处。
他暗忖,弟兄们总须得苟活于世。
他暗忖,纵是舍弃了脊梁骨换取弟兄们活命,那亦算值得。
他认命了。
之后他眼睁睁看着大哥引领他们去强攻巴陵城池。
八百余名弟兄命丧巴陵城垣之下。
殒命于巴陵城下的那些弟兄,大半皆是蔡州军的老班底。
那干人追随大哥十数载,有的甚至追随了二十载。
有数人乃是他何敬洙一手调教出的士卒。
黄豆是,尚有一名唤作老刘的,尚有一名唤作狗剩的,尚有一名唤作……
何敬洙已然记算不清了。
他昔日算得清清楚楚。
他能将自家带出的每一名军健的名讳、乡籍、浑家子嗣年岁几何皆倒背如流。
而今却算不清了。
算至末了,每一张面孔皆黏糊于一处,糊作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将那张麻纸狠狠揉作一团。
揉捏得几近碎裂。
揉至半途他却顿住了动作。
只因心底深处有个回音,连他自家皆不敢高声吐露。
那回音在说……
弟兄们乃是白白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