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的埋怨,还有太多难以言表的不理解。她不希望母亲这样那样,又舍不得母亲不这样那样,一定是小时候不曾学会说出口,现在就只懂得把眼泪往肚里咽。
从小如此,长大如此,呼吸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也许——她望向窗外的阳光——唯一快乐过的时光,就是上高中的时候,和汤玉玮在一起的时候。和汤玉玮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怎么想都是这样。那天是轰炸,她还和汤玉玮在一起,于是甚至都不觉得轰炸可怕了。而父亲去世的那天,那是个平静的热天,她还在上学,还获得表扬了,可因为又是自己一个人了,这重担掉下来,她连叫都没有叫一声,就背上十字架了。
啊,汤玉玮,那个玉雕的人儿。后来再没有汤玉玮的消息了,只记得是去了美国。大洋彼岸的美国。不知道现在她好不好?
眼下,汤玉玮不在西雅图,不在华盛顿不在费城不在旧金山,不在她本该在的纽约晨边高地,不在任何一个裴清璋会知道、来日会烂熟的美国城市,就在上海,正走出卡尔登大戏院,把采访用的纸笔放回包里,拉一拉麂皮挎包的肩带,视线越过马路牙子下停着的大小车辆,左顾右盼,穿越重重车流,往街道对面走去。然而走到了对面人行道上,她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了看戏院的大门,窗棂虽然很中式,可阳台和立面总让她想起西部电影,想起美国西部那些手持□□、满嘴嚼烟草的牛仔,想起那种快意恩仇。
啪!啪!手都不用从腰间拿起来,又快又准。
想来,二十六年的时候,周信芳就在这儿一口气演了三十三天的《明末遗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好气节!然而现在,歌舞升平依旧,叫人说不清这是个什么人间。
要不是她知道,她简直要怀疑那些日本人来了上海也会被远东巴黎的纸醉金迷给吞没、忘了大东亚的重重美梦。
敲碎他们的梦需要凶狠的铁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