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欲坠。
她想搬出自己不好找下一个的事实来挽留女佣,女佣肯定要笑她,说,小姐,别人不知道还情有可原,我是知道的,你在公董局,你涨得起,钱多还怕找不到?
是啊,涨得起。
她看一看眼前山一样的文件。她涨得起,她很清楚在自己的家庭财政规划中,她是可以涨,涨完之后再刨去一切费用和要存下来的钱,她的薪俸其实所剩无几。有时看着那点零余,买什么都不够,觉得还不如去存了,积少固然能成多,积极少只能成少。
一日三餐,衣服水电,女佣交通,四季礼物,幸好老首饰还有,不必置办新的——她也置办不起,她也不需要,需要首饰的只有母亲。她的工作就是来支持这些。而母亲,以她自己的方式支撑着自己的架子。说起来很合理,其实母亲并不喜欢她的工作。就像亲戚们说的,不够体面,甚至干脆就是不体面。官家小姐怎么能抛头露面?管家小姐怎么能伺候人?还是洋人?那些话她都能编,她裴清璋能随口做五言七言,能轻易编出一篇法文新闻稿,这些话她也能轻易想出来,她太熟悉他们的白眼冷眼与虚情假意了。
母亲也许还是明白她们现在不得不如此的境况的。她也明白,明白这是她自己选的法文专业,在一定要念完大学和一定要找到工作之间折衷,得到眼下这个结果。好也好吧,不能说它不好,予你吃喝绸缎;不好也不好,恰如眼下,她不喜欢这份工作。
当然,她知道相比其他工作,这里没有骚扰你的上司、没有粗鲁野蛮的日本人,也有稳定的薪酬,发的还是英镑(这导致她三天两头像关注小菜的价钱一样关注汇率,银行的黑市的私人的,通通要算),已经好了太多——但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是空虚,她无法想象她要在这样文字与打字机、油墨和火漆还有斤斤计较的账本里活到什么时候,她感觉自己茕茕孑立,在风中被吹得四处摇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