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
人是给自己吊胡萝卜的驴。
陈安道以为自己这头家畜已然足够勤勉, 足够劳碌,他在磨盘前一圈圈转着,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活, 从未尥过蹶子, 从未挣脱过缰绳,只是埋头拉磨,等待卸磨杀驴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他真的等了好久好久。
海腥味翻涌着,陈安道的手脚一片冰凉, 浑身的血液像是与海水一同被带走了,他的目光追在李正德架在自己脖子下的那柄窄剑上, 两唇张了张, 须臾又见合, 在那一刻他的惊慌与恐惧已然消失, 心脏在以一如既往的节律跳动着,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任何的武力和招式在李正德面前都是笑话, 哪怕以性命相逼也只会落着一个被敲晕的结果。
能依仗的只有言语——只一句, 第一句, 第一句话,第一句话——
陈安道站在原地,微微抬起了眼。
他站在幽暗处,如诘问的亡灵般开口:“先慈她,是为何而死的?”
李正德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我天生灵脉,生而有异象所致……”陈安道缓缓开口,无神的双眼追着李正德飘忽不定的目光,“不,哪怕我不曾出生,她也一样会走上三元醮,被上官赞和盛衢分食。”
地上的血阵未干,香注的轻烟在这逼仄的洞穴间飘散,每一丝声响都有无尽的回声,陈安道的每一句话都有如万人齐鸣。
“她不是为了我死的。”
“她是为了你的出生而死的。”
李正德一时怔然,喃喃开口道:“别说了……” “那么多人。”陈安道恍若未闻,“那么多人为你的降生而死。”
“别说了。”
“你还要再杀他们一次吗?”
“别说了!”
“李正德。”陈安道轻声道,“你连听的胆量都没有,怎么敢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