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天蒙蒙亮,沈怀戒应付完最后一波舌灿莲花的小厮,身心俱疲地走到床头,撩开床帐,看了看赵以思胸前的止血绷带,没再渗血,松了一口气。
他掏出昨日花八十英镑从医生那买的“术后注意清单”,缓缓皱起眉头,按理说麻药过后小少爷就该醒了,可他睡了一周,手指头都不带动一下的,昨天下午趴在他耳边唤了好几声少爷,回应自己的也只有浅浅的呼吸。
沈怀戒收起字条,想替他掖一下被角,卧房的门再次被敲响,没辙,还得继续应付刘姐姐派来的人。沈怀戒压住心头的焦躁,走到书桌前道:“请进。”
年轻的丫鬟在门前唤了声“沈先生”,他微微颔首,丫鬟低头走进屋,眼睛总往床边瞟。沈怀戒轻咳了一声,她陡然收回视线,掀开随身挎着的竹篮,“太太瞧您这两日一直没去餐厅,特意托小的去拿了些早点,先生慢用,稍后吴妈来替您收盘子。”
丫鬟慢腾腾地在他面前摆了两碗蓝莓燕麦粥、四块拳头大小的肉桂可颂、一盘油汪汪的薯饼,以及两碗不知放了多久的海鲜蘑菇面。
这不是一个人能吃完的量,看来刘姐姐是在变相地打探小少爷的病情。沈怀戒双手交握,微笑着看着小丫鬟摆盘,倘若小少爷今日清醒,吃完这一桌冷饭冷菜也是好的,就怕他醒不来。
记得赵以思刚做完手术的那晚,他心想醒不过来就醒不过来呗,只要每晚有个人陪他入睡,梦里那些牛鬼蛇神就不敢来敲门。可昨天付完八十镑,医生又说,假若小少爷一直醒不过来,他的身体器官会慢慢退化,估摸下船后没几天,就得替他准备棺材板。
人死了,还没理清的感情被带进棺材,黄土一盖,坟头草疯长,他又该找谁去恨,找谁去爱?
沈怀戒满眼疲惫,扯开指尖纱布,摆弄袖中的钢笔。笔尖断了一截,戳进指甲盖,他咬紧牙关,尖锐的刺痛恰到好处地压住纷杂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