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之际,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走廊灯亮了,卧室门口出现两道相依相偎的黑色剪影,陈中军搀扶着醉酒的方媛媛,小声道:“宝贝睡着了……”她跪坐在柔软的滩涂间,鼻腔尽是咸腥湿润的海水和泥土的味道,晨雾一般的意识逐渐化为实体。她今年四十一岁了,正在和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共同生活。她想不起他的姓名容貌,也想不起他们的任何经历,只剩下一种感觉,她爱他、他恰巧也爱她,而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是数学定义中的零概率事件啊。可他为什么不在她身边?哦……理想,理想是永无止境的高峰,而她在不可逆转地枯萎……她在他面前,是从二十五岁跳崖般衰老成三十九岁的,他们怎么会分离这么多年呢。该如何是好?女人摸索到身旁的手提包,想要补涂一点口红。
包里有很多奇形怪状、冰冷坚硬的东西,仿佛许多小牙齿在咬她的手,她无法忍耐这等痛楚,只好将提包整个倒扣过来,仓促间摸到一块长方形的扁平物件。手机,这是手机,怎么会有手机呢。是她的,还是秦佳宁的?屏幕忽然雪亮,片刻后,主界面显示一长串淡绿色的消息提醒,有电话也有短信。是谁这样急切地寻找谁呢?他现在有没有找到?女人好奇地看向来电人的名字,却只有一抹虚焦的方块,膨胀得越来越大,在她眼球上滑来滑去。
灵魂缓慢有力地向外扩散,像从骨肉之间抽出一张完整无缺、飘飘荡荡的透明筋膜。肉身缩小、缩小,只剩下心脏还在毫无弹性地跳动,咚咚咚咚咚。她缓缓卧倒在海滩上,弓身抱住胳膊。世界之于她变成左边右边,她是地球表面一道平淡的裂痕。海浪一扑一扑打在后背和臀部,像母亲哄睡闹觉的婴儿:睡吧、睡吧、已经很晚了。
她剧烈地抽搐一下,思考很久,明白自己是从昏睡中醒来了。明明浸泡在滚热的海水,每段血管却好像喀喀碴碴爆发着微型的凌迅,连血管壁都撑得发痛。如果只剩自己一个人,哭泣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