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圆圆趴沙发上睡着了。小棉袄盖肚子上。嘴巴张着。四岁小孩睡得跟小狗似的。呼吸声小小的。眼睫毛搭在脸上。小手攥着枕头角。
王军坐另一边翻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边脸。王娟没动。
手还搭在茶几上那本钳工笔记上。
白天王军翻了。看到桂兰的字。看到第十二页夹的照片。
但王娟没翻完。
"你要看就看。别弄坏了。"
"我就看看。"
"看呗。"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纸张翻起来有细微的响。老东西了纸发脆翻得轻手轻脚的。
钳工基础知识。公差配合。材料力学。桂兰帮他抄的。字歪歪扭扭但工工整整。有的"力"字少一撇。有的"差"写成了"着"。铅笔描了两遍。描深了。
"妈那时候刚学写字。"
"我知道。小学没念完就插队了。后来跟广播学的。"
"广播学的?"
"嗯。每天早上六点广播教识字。你妈搬个小板凳坐院子里听。听完拿树枝在地上写。"
"地上写?"
"没有纸。纸金贵。全公社一年就发两本作业本。你妈把写满字的纸翻过来背面再写。"
翻到第十一页。第十五页。第二十页。
全是桂兰的字。
零件图纸的标注。技术参数的备注。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桂兰画的小圈圈。不为什么。习惯。圈圈有大有小。有的画歪了。有的画了两个叠在一起。
"妈做了多少页。"
"一百二十七页她抄了七八十页。"
"七八十页?那得抄多久。"
"好几个月。白天干完活晚上点煤油灯抄。煤油凭票供应一个月就那么点。你妈把灯芯拨到最小。凑着光一笔一笔写。"